杨暖
深夜被一个电话叫醒。女孩子和我同城,半年前追随文字而来。她叫我姐姐。深夜接她的电话,我稍有迟疑。嘈杂的声音里,她的语气透着压抑的悲伤。我轻轻地问,这么晚了,你还在外面么?只这一句话,便引出了她的眼泪。她在那边饮泣,长久沉默着,再也讲不出话来。
一个年轻的女孩深夜在外徘徊,给并不怎么熟悉的我打电话,想必遇到了难以解决的问题吧。她的无助透过电话传来,欲言又止,只是失控地哭泣。该是一个内敛而自持的女孩,对人缺乏安全感,亦在某一时刻脆弱得想找人依靠。而她这个深夜打来的电话,让我生出被人信赖的感念。
挂线时,看表,午夜两点。聊了近半个小时,一直是她说,我听。其间,我没有问一句。直到最后,我亦不知这个夜晚她遇到了什么。我们像认识许久的朋友,聊起彼此的家人,聊起读书的同学,聊起喜欢的衣物。互道晚安时,她说,谢谢你,世界末日的感觉没有了,心里一下子明朗许多。她答应我,马上回去冲个凉,好好睡一觉。
许多天过了,在我快要忘记她的时候,女孩子发来短信。她已经离开这座城市,去了另外的地方。因为她终于下决心,离开了那个负不起任何责任的男子。轻描淡写的解释,冲走了她原来的悲伤和无助。她在新的城市里,开始新工作,新生活。半年后,她发照片给我。姐姐,你看,这是我现在的男友。他对我很疼爱。一派明亮秋阳下,年轻的女孩笑容浅浅。两只酒窝如同迎风绽开的小野菊,纯真如许,舒展灿烂。
这个夜晚,偶然间看到《梦里花落知多少》这本书,我又想起这个女孩子。森林里有一种小兽受伤了,它会悄悄找一个山洞躲起来;独自疗伤后,再回到森林里。它不哭亦不难过,只静静躲起来养伤。然而,一旦遇到嘘寒问暖,它就受不了。
其实,人亦和小兽很像。有时候受伤很难过,难过得想有个温暖的眼神,或一方可信赖的肩膀;而更多时候,宁愿像只蜗牛卷在安全的壳里。因为最脆弱的时候,倘若不说还好,而只要一开口,瞬间就将心底那些脆弱的东西全线击溃。那是撕开伤口给人看,刮骨疗伤般,痛而残忍。
关心是倾听、鼓励,是热情的帮助。还有一种关心应是不问。不问,是给予空间,赠与沉默,是对他人自尊的小心呵护,是发自内心的无言抚慰。如同下雨天里,她失足跌倒了,一身泥泞狼狈不堪。她宁愿自己站起来走掉,也不愿一堆人扶她起来,热情围观。此时,如果你遇到她的窘境,最好的关心,是不问。悄悄走开,不让她看见。(完)